妖刀记 第二部

不上什么具体事由，就觉得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如镜裂损，难以尽复旧观。

    反倒是樊轻圣死咬着石世修不放，还迁怒不肯积极针对石世修的另外两，四病至此分道扬镳，不复再有无我峰上临湖赏月、把盏论剑的好光景。

    这十多年间，诸葛残锋只各找过他俩一次，拜托张冲为他带回在外漂泊的媳方氏与絮儿母子；而当他用尽一切方法，皆无法改变孙子对己的怨恨，遏止不了少年的劣迹，只能将承儿唯一的骨血送往锭光寺，给遁空门的天痴上，以免他终歧途，令子泉下有憾。

    天痴睚眦必较，犹记当年二不肯随他杀上舟山，为侄儿讨公道，以致自己身陷幽林诡阵，被像野般茹毛饮血、苦熬月余才脱困的狼狈，哪肯受托孤这等鸟事？

    无揶揄诸葛：

    “别以为老子剃光了脑袋，便是善男信了

    。我门中，勤勉不足要打，天资不够也要打，更别提作犯科，我能活活打死他。你诸葛家的独苗，能死么？”

    他原以为诸葛残锋会勃然大怒——这虽稳，倒也不是没脾气——冲上前一顿厮打，正好试试这些年来他进境如何，指不定能出几分真本领，也不枉此番例见他。

    想不到诸葛垂敛金眉，整个像突然老了十岁，那宛若拔剑掼地的昂藏与锋芒消失一空，连肩膀似都微微缩起，低声道：“我自忖下不了手，才来寻你。若有那一，求你莫迟疑。”

    求……天痴一愣，片刻忽然转，盯着满面鸷的少年狠笑：“看来，你他妈不是普通的坏啊。”命寺僧带下去更衣剃。

    名唤“絮儿”的少年如网中困兽，发狠打伤了五六，个个血流，直到天痴出手卸脱其双肩关节，才痛晕过去，被拖出佛堂。

    直到逃离锭光寺为止，少年在寺中待了近五年，诸葛残锋年年去探望，一年见絮儿浑身包满绷带，被囚在读经室里，一问才知他逮到机会便伤，下手极重，甚至有名无辜僧重伤成残，所幸捡回一条命，寺内才未报官。

    只要天痴未出手将他腿臂打折，少年绝不歇止，宛若疯兽。

    关读经室，是为免有趁他行动不便挟怨报复，以他伤结怨之甚，尽管住持三令五申，怕也禁之不绝。

    天痴没打算见诸葛残锋，只让传话：“瞧不过眼，自领回家。若要报仇，我等你来。”诸葛残锋什么也没说，向智晖长老和众寺僧再三致歉后，才默默告辞。

    第二年再去，少年仅右上臂缚着绷带，低喃喃诟骂，独自打扫偏院；第三年起连绷带都没缠了，只脸上有些乌紫瘀青，面无表地蹲在茅厕里掏大粪，准备担去菜园……

    众摸清了他的花样，少年再难得手，而随着年纪增长，没再好好练功的絮儿渐渐打不过天痴的弟子们，就连普通僧中也有气力胜过他的，昔逞凶斗狠的小霸王沦为不痛不痒的龙套，连独囚于读经室的特殊“礼遇”都没资格再有。

    张冲是对的。诸葛残锋忍着心痛对自己说。

    只有信仰纯粹力量的樊轻圣，才懂沉迷于欺凌他的恶棍，最怕的是什么。

    唯一比夺走力量更加残酷的，就是让他们彻底平凡，甚至比平凡再差一些。

    诸葛残锋最后一次探望他时，差点没能在一众跪地擦洗的小僧中认出孙儿。

    少年黯淡得仿佛罩在翳里，自然而然成为了大殿暗影的一部

    分，眼中毫无神采。

    他身上再无半点斗殴或挨打的迹象，甚至长胖了些，无法联想起过往的凶狠残。

    若非絮儿逃离锭光寺，兴许诸葛残锋的后半生，都难在得意洋洋的天痴面前抬做。

    当智晖长老亲自登门告知此事，想起絮儿那黯淡无光的双眸，有一瞬间诸葛残锋甚至觉得庆幸：若那孩子已改过自新，何妨放出樊笼，在某不知名处平淡度，了却残生？

    “……不，庄主误会了。”智晖长老垂敛慈眸，合什道：“诸葛小施主下山之前，悄悄刺杀敝寺五名僧，尸身或藏或毁，延缓被发现的时间；是在山下村中将一名少先后杀，遭村撞见，才报的官。”

    愤怒的村民与锭光寺僧倾巢而出，沿官道、林径大肆搜索，殊不知壮丁去后，村内忽起恶火，烧毁过半屋舍，孺死伤惨重，推测少年根本未曾远遁，甚至就躲在村里，以此声东击西的诡计造成巨大的灾害。

    诸葛残锋目瞪呆。

    此事约莫发生在半个月前，但衙差既未上靡庄问罪，住持更迟至今才来，显是案被压下，未曾声张。莫非是樊轻圣——

    定然是他。

    那孩子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横之徒，敢在这厮的地撒野，以他的武功，回寺后拿住区区一名无知野孩，不过反掌间耳。

    便让絮儿跑上十天，也不过就是他半间的脚程，这场捕猎的结果如何，根本毋须多问。

    樊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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