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梵胭的自画像

    于是我赶紧过了马路朝自己家方向走去。一路上我的身子都在颤抖，那是高兴和兴奋的颤抖。我高兴的并不是昨天的仇被报了，而是那一刻我完全相信他再也不会放学来找我也不会把我劫持到他家一次又一次了。那种兴奋的感觉简直就是心跳已经几乎到

    了嗓子眼一样。

    我从来没想过菲儿她们带走他之后会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事实就是后来他再也没找我，那一周有过一两次我看到他隔着马路远远看我，但是不到一个月后我就听说他已经转学了，没有知道去了哪里。

    那之后我和菲儿之间的话多了一些，我发自内心感激她的帮助，但是我们也并没有成为每天都一起上下学的闺蜜。菲儿似乎没有什么很亲近的朋友，在大家眼里她虽然谈不上异类但也多少有点神秘兮兮，也许这是来自于她的身体和表看起来都比我们成熟许多。

    菲儿的家境大概是全班最差的，这是所有都知道的（我也记不清为什么那个年纪大家就对这种事门儿清）。她很高，胳膊和腿都很瘦，但是身上却也并不少。那时生大部分都是把发在后面扎起来，典型的学生发型，她也一样。但是她上课就经常会把发解开，拿着一个很大的梳子不停地梳，这些我很早就观察到了。她的衣服和脸都有点脏兮兮，但是她肤色很白。班级里有几个家境很好的生其实很小就特别注意形象，打扮得有点公主似的冒着白光的感觉。可是我一直隐隐觉得如果菲儿把脸洗净换上件新衣服一定比她们好看，至少身材也是无敌的。而且她的脑子异常聪明，虽然成绩就很一般。

    四年级没有其他太特别的事，就这样到了暑假。放假前菲儿告诉我说假期会找我一起写作业，让我等她电话，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甚至没有电话，她一直用的都是路边卡电话。

    她第一次约我出来本来是想来我家，可是我知道我爸妈一定嫌弃我比我家条件还差且成绩并不出色的朋友，就委婉拒绝了。于是我们就约好了在一个路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纯色连衣裙，很旧，我都不确定是白色还是浅黄。她告诉我那是她母亲的旧衣服。虽然确实很旧，但是我挺羡慕她的，到四年级为止我都从来没有穿过连衣裙。那天我们就坐在马路边一个报刊亭旁边的椅子上聊天，从午饭后一直聊到了傍晚，我从来没有跟聊天这么久。我们聊过什么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她后来有了一个继父。她家住在菜市场后面几乎是棚户区的一间小房子，也没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在上海很多老房子里这也并不罕见），只有一间屋子。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原来我不是世界上最惨的一个。

    由于她家没有电话，我也联系不上她。等她再次打给我的时候暑假都已经过半了。她说她爸妈要去福建进货，有三四天不会回来，问我愿意不愿意到她家住几天。我父母自然

    是不会让我住别家的，我压根儿也就懒得问，所以我说我可以去她家找她一起写作业，但是只能白天。她爽快答应了。

    第二天我父母一出门上班我就又走到了那个报刊亭，那是我们约定好的地点。那里离她家只隔着几条小巷子。她家在一片非常低矮的民房里面，但是起码并不是棚户区。她那天又换了一件白底红色斑点的连衣裙，还穿了一双矮高跟的凉鞋。她在我眼里显得格外成熟和高大，我觉得她就是一个成年的形象，远远不是一个小学生了。

    走进她家的木门，里面很暗也很小。窗户背着光甚至都看不太清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紧贴最里面墙有一张大床，且仅有这一张床，床很矮。贴了很多报纸的窗户下面有一张不大的木书桌，大门的另一侧有一个大衣柜、一张小餐桌和几把椅子。这好像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一进门就打开了衣柜，镶在衣柜门里面是一张镜子。她把扎好的发放了下来，拿起她在教室里的同一把梳子一直梳着。她发很黑很直，放下后都已经很接近腰部了。我们进屋后没有关屋门，早晨的阳光就穿过屋门照在她的后背上，我看着她摆弄自己的发都有点了神，好像什么都忘了。等我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她的眼睛也在通过镜子盯着我。

    “很喜欢看我梳？哈哈，我是真的忍不住，就总想拿着梳子在发上摆弄摆弄，这能让我心里平静很多。“

    “你心里总是很不平静吗？我知道你上课也总在梳。“

    她没有回复。

    “不过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鞋和衣服都是我妈妈的。只要不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们好像都不分谁是谁的衣服，她今天穿完的可能明天就我穿。我觉得我们有时候就好像是同一个。“

    “那你妈妈一定很漂亮。“

    “哦？那你是说我也很漂亮？“

    “我觉得是的。“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我爸爸也总是这么说。”

    我是直到很多年后回忆起来才发觉她话里无法明说的诸多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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