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什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如今倒教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我到罢了。那蒋太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什么起解？招他进去

    ，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西门庆被几句话，冲得心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说去。到明休想我理他！”看官听说：自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昆弟之间，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以为得志。每抖擞着神，妆饰打扮，希宠市。因为那后边会着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只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才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酒，你就不曾吃些什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家说，从半夜起来，了这一五更，谁吃什么来！”问道：“你爹在那里？”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道：“你既没吃什么，”叫春梅：“拣［米］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弹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笑道：“好陈姐夫，又不是你影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慌忙跪着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那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近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