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

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

    了。隔壁家生起了火，柴火烧不透，浓烟贴着墙缝钻进来，呛得阿荪咳了两声。

    「来旺哥，点灯么？」

    「费油，点甚么灯。」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

    「是馒。」

    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没一会儿，腹中也

    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低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动静丢，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

    眼。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紧，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吹得起了皮，端起来闻一

    闻，隐约带了些土气。他把碗重新搁下，竖耳去听外动静。>ht\tｐ://www?ltxsdz?ｃｏｍ.ｃoｍ

    远处旧城里传来暮鼓，隔得远，沉闷得似从地底下滚过来一般，随后又有巡

    夜拖长声气，敲着梆子自另一条巷里走过。天已过了酉牌，侯三仍不见影。

    云璟把两只手在膝蹭了蹭，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侯三当初在

    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滚尿流，眼见逃不得，才答应收留母子二；如今过了这

    些子，身上的青肿消了，惊怕也淡了，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典史，乃至

    锦衣卫告密，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再换几两赏银？

    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正待扶墙起身，外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风先

    从泥塘上刮过，卷得苇箔哗啦啦响，随即撞到门板，只听「哐当」一声，那

    扇歪门竟被顶开半边，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灌进来，吹得土灰扑了满屋。

    阿荪「呀」地一声，忙把埋进臂弯。云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

    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除却风声，并无半个影，泥塘薄冰在暮色

    里泛着惨白的光，巷子尽一只瘦狗夹尾飞跑，转眼便钻进墙后去了。

    「来旺哥，关门呀。」阿荪缩着脖子催道。

    云璟没答，挪着伤腿往门边去，才走出两步，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

    颤。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声细响。云璟停下脚，

    低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身后那张硬板床却忽地「咯吱」响了一

    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在床上翻了个身。

    云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也知道，母亲是不会「翻身」的。他慢慢

    转过脑袋，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柳巧巧依旧端坐在床沿上，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可云璟却觉着有甚地方不

    对劲。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过来－－母亲的指尖在动。

    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却在极细地抽动。先是食指，继而无名指，再是

    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张，动作断断续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每节指骨上，

    隔空一根根地提动。

    「娘？」云璟脱唤了一声。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发急了。紧接着，那细颤便顺着手背爬到腕子，

    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也随之耸动起来。她一才叫云璟梳顺的长发，随着身

    子颤抖簌簌落散，麻绳从脑后滑下，一青丝顿如黑瀑般铺满肩背。

    阿荪倒不知怕，反觉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帮忙挠痒么？」

    「莫要过去！」云璟骤然喝道。

    阿荪叫他这一嗓子唬得一怔，脚下却已迈出半步。恰在此时，柳巧巧那颗原

    本低垂的猛地向后仰去，颈子绷得笔直，喉发出一阵风箱漏气也似的「嗬

    嗬」声，两只眼睛虽仍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却不住转。阿荪脸上的笑意僵住，

    往后倒退一步，脚跟绊着地上的沙包，一坐了下去。

    「来旺哥，姨姨……为啥不要阿荪挠痒？」

    云璟哪答得出来。他拖着右腿抢到床边，伸手欲扶柳巧巧肩，手离她尚有

    半尺，左臂忽然横扫过来。那一臂并未真正挨到云璟，袖所带的一劲风

    却扑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侧身，手掌按在床柱上，才不曾跌倒。

    柳巧巧这一动，整张床都震了一震。床脚下积灰飞起，阿荪身后的米瓮也跟

    着嗡嗡作响。那丫吓得张嘴欲叫，柳巧巧却又猛然向前一挣，束缚不住的长发

    扑散开来，带着一冷风气横掠屋中。阿荪身量轻，叫这风兜胸一撞，仰面

    便往后倒，后肩先撞上米瓮，瓮身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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