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罪

她把被子掖好，当他发出脚步声走进门，他看到那位医术高超出类拔萃的年轻作出噤声，对他淡然一笑，声音小到他本就失灵的耳朵快要彻底罢工。

    「嘘……她睡着了。」

    「是吗……」

    「嗯。」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来到她身边，看着挚安静的脸庞，愣了一下，悄悄把耳朵贴紧胸，仔细聆听无言，沉默的几分钟过去，他释怀地吻了她的额，眼里，是泪和花：「真的，睡的…很熟呢。」

    「这是每个都会经历的，更何况您这样的英雄。」

    他摇了摇，说那个身份早就跟着两个失忆者死去了。

    而闻言的男微微颔首，走出了病房，带上门，给了他放声痛哭、毫无意义地回顾往昔的几小时。

    生命苦涩如歌——推推不动，拉拉不开，恬不知耻地沉淀半生后不紧不慢地写下每个注定的结局，它不平等，满是恶意的私心，是个未褪去素纱就把丈夫从脑海抹去的寡 ，叫说不出憎恶。

    可它也值得赞扬，值得歌颂，它给了每个清晰的回忆，给了每个发热发光的机会，比如童年时，比如年轻时，比如不年轻时，比如衰老时，起起落落波波折折，留下了一个个不经意的足印与恍惚的愿意被留下的每件事的意义 。

    它可以以任意一种形式出现、动辄开罪，同样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拆开、化解不属于哪个的命运，它喜怒无常、郁郁寡欢，绝大时候，苦涩都比快乐多得多，可有时…在苦涩中炸开的喜悦，会化身洪流吞没所有苦痛，直达彼方。

    在冬落雪的晚夜，薄暮绵绵，铺满了整个医院。

    准备休息的医生在走廊上遇到了他风烛残年的病，本能的危机感使他及时扶住了这位摇摇欲坠的父亲 ，并为他推来了椅。沉的走廊间，通电的安全通道莹莹闪光，描绘着死亡的廓，驶来的车辆被那倔脾气用力一推轱辘到边角，而他本心有余而力不足地一次又一次尝试靠墙撑起身子，年轻就这么看着，承受脑内不停闪烁恼的词汇：「徒劳」。

    「您这大半夜的，想嘛去啊。」

    他微笑轻问，不料那的回答叫他怔住许久：

    「我看到她了，在外边的木椅上。」

    病膏肓地老指着外面，眼里噙着泪，单薄的身躯在黑暗中支离碎。

    而他沉默一会儿，像是平检查病的身体况一样询问他生命最后的火苗：「您想出去吗？」

    「要啊……当然要，」他无能为力，咬牙切齿：「可他妈的…这腿 ，为什么不听使唤……」

    「快九十岁的老骨了，还想着重返青春啊？」

    「我只是看见她了，想再见见她而已。」

    「那就安生点，在这等我。」说罢，那健硕的身影消失黑暗中 ，消失在走廊尽。

    室外星光闪烁，轻盈雪花缓缓飘落，不是节也胜过节——他一生都没给她过过的节。

    他坐在不舒服的布料上焦灼等待，在记忆即将落之时终于迎来自己的毕生救赎：「外边儿天冻死个，您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可别突然冷死了。」

    他不禁笑出声来，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说：「这话可不是医生跟病说的啊。」

    「可我并没有以医生的身份跟您对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厚衣物往老身上套，棉袄棉裤棉帽，再加一张罩盖上一层厚毯子，动作专注细腻得老差点以为自己在什么疗养会所，而且工作员还是自己孩子：「好了，我推您出去。」

    话音未落，轱辘声便响了起来，电梯降落一楼，男将他推往他期待了快要十年的归宿，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他：白雪纷飞，冷风吹拂，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披上一层洁白的毯子被绣得美丽，白雪闪着光，星星闪着光，老不由得滋生出一缕灵魂脱离躯壳的错觉，而等到雪停下，这便不再是错觉了。

    「您说的那个她呢。」

    通红的手掸去洁白，医生毫不在意地一坐到湿凉的木椅上问旁边被温度暖得睡眼惺忪的老，而他则笑了笑，语气像是故意戏耍他的孩子一样，微笑道：

    「我找不到了。不过…倒找到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他没说什么，他继续心无旁骛地讲述起来，当起他幸福的旁白：可一番模糊的发音下来，他发现他连说话的气力都快没了，就也止住了他和她背着旁不知羞耻的秘密亲吻。

    「您就不能说点重要的吗。」他说「比如你们的结晶，或者别的值得津津乐道的好事。」

    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温柔吟唱，似是要唤她回来：

    「我们无法停止时间，」

    「只得将车撤留身后，」

    「毕竟前方道路更长。」

    「……痴呆的老啊。」

    笑声，歌声，仿佛颂扬，混杂离别的哀伤，带着她的存在消失得体面：

    「如果不能笑着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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