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中闲笔

    镣中闲笔（02）

    2024年9月12

    （二）游街当那捧米出现在羊钰手中时，整间棚、乃至整座「山寨」都沉静下来。那流贼的「大目」——也是在场唯二没有打赤膊的——不由分说挤上来，从中捏了几粒仔细查看。只见这汉子轻车熟路捻动指肚，刮下米糠皮后，再将玉白色胚丢进中嚼动几下。

    「确是好米无误。」他说。

    这断言一石激起千层，骚动似疫病般在围观群中传播开去，最终演变成哗然野火。

    「有米，有米！」打那些只言片语中 ，羊钰只勉强辨别出这二字，她看见丈夫拥住妻儿，兄弟相对而泣，宛如纸皮核桃枯瘦无须的老将一仰，张着嘴不住朝天嚎。折波州已有足足两年产不出如此好米了，他们之所以从家乡北上逃荒至银瓶，甚至不惜沿途打坞堡「就食」，就是争着这米粮。如今希望就在眼前，怎能不百感集？

    那「大目」心思却更缜密几分，他盯紧羊钰的双眼，似乎要透过帷帽瞧出这孤身拜访「贼巢」的少有何图谋。

    「我知伊家世定是显赫」他摇摇，「可尚无官身，伊又怎可能将这些官贮的糙米散发出来了？」

    终于谈到了「正事」，羊钰心一紧，却也不由得亢奋几分。仿佛她成了戏文中打抱不平为民请命的侠客，正要以身犯险，用自己身家命为这千余饥民拼出一条生路：

    「江左一带仓政糜烂多年，徽水府更是如此。」她无惧迎上对方目光中包含的审视，「虽有定例，无有上谕便不得开启常平仓，但贮藏米粮总须晾晒——这便是一笔煳涂账。我只消伪造一纸督府衙门钧令，命都仓监将米粮转运出城，时候再以县仓吻回函，报备收讫便是你做什么！」

    趁她不备间，对方猝然发难，两只庄稼汉的臂膀已是火钳般死死扼紧了她的脖颈。廪生惊惶之下急忙抵挡，可再眨眨眼，哪还有什么饥民？围在她身旁的早变成了一具具死相可怖的蒙皮骷髅，那「大目」脸上更是刀痕纵横，大团蛆虫打他眼眶中出，落在「咔哒咔哒」开合的上下牙床间。

    「做什么就是伊这些贵瞒灾不报，有粮不发，折波上下，多少百姓饥困枉死 ！现在竟还异想天开，扮好心来诱骗我等受官府围剿赔命，赔命！」

    「大伙都死了，因伊一念而死 ，还我等命来，赔命！」

    「羊钰，赔命！」

    囚黥钰惊醒时，骇出了一身冷汗。她甚至能感觉罪衣已是湿答答贴在了嵴背上，被西北风一吹，寒气简直透骨髓里，就连不着袜履冻了一夜的足儿，相较之下也显得没那般难捱了。

    「醒了就麻利儿爬出来，懒骨！」自蜷身的棚外横进一杆差最的水火棍 ，涂了朱漆那端仿佛长了眼睛般，冲着她就是一顿戳，「真当自己是来踏青的么？」

    罪衣遮掩下的躯体早瘦凸出了肋条，乌梢棍打上去也没响，只听得擂击皮包骨的「砰砰」声。没来由遭此责打，小囚不由气结，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而是连滚带翻竭尽所能地从棚中爬了出去。手铐被带得晃来去，十分有节奏感地敲打着枷面，镣箍直杠更是将后跟腱磨得生疼——但这些苦楚比起外那差役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徙犯黥钰，叩见二位裴管教！」

    伫立在棚外的两位公，自然便是提刑司遣出来押她前往甘枣州的裴家姐弟 。沉着面皮，手握棍作势欲打的那位是长姐子鸢；按剑侍立一侧，似有不忍之色的则是幼弟裴剑捧——「相处 」这些时 ，黥钰自认也摸清了三两门道，譬如裴家姐姐对自己是丝毫不通融的，弟弟私下虽宽仁些，却也不会为了维护她这卑贱犯与自家生龃龉。

    毕竟家世见识皆是不凡，在摆脱最初被宣判震骇脑，昏沉沉百依百顺的「木」状态后，咱们前羊氏大小姐的确是想过要重拾几分体面甚至倨傲的——但提刑司的手段很快助她放弃了这等无谓幻想：拖沓耍懒便笞打手脚，面露不忿便冷水浇身，至于仗着自己肚内那点文墨想抗辩一二？那脆丢来一册《诫》与《皇赵监行例》命其彻夜复诵不得睡，最后以袜团麻核噤，看她这生狂悖的小贱蹄子吃着自己脏臭足袋，还能顽抗到几时！

    结果可想而知，经历了最初几的酷烈调教，黥钰周身上下那最后些许自恃身份的作态便如她的衣裙与长发一般，被撕扯了个碎。或许她打心底远未驯顺软化，可至少表面上确是有了几分重罪黥囚该有的模样——用裴家姐姐的话说，便是知了自己本分。

    本分是什么？心存感激，认罪服法！

    认清现实吧，黥钰！你早就不再是那个矜贵到耀眼的名门之花了！莫说被敲打几下，就是对方剥脱了你的罪衣罪裙喝令赤身跪行，你也须咬着牙关，无比恭顺地一边弯软膝盖，一边还需谢管教赐罚！

    因此眼下还是放聪明些，循监规行事为好。捋着僵硬的舌，将背得比圣经籍还烂熟的请安话儿吐出，许是生来面皮就薄，明明已该习惯了这等「最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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