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中闲笔

她听到差退远几步的「沙沙」声，接着是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然后——一柄小剪刀顽皮地伸到她耳侧，「嚓」地铰断一小络秀发。曾名为羊钰的官家小姐惊恐地圆睁杏眼:你要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

    「流徙之，照例都要髡发黥面——你不知道？」小剪子舞得飞快，眨眼之间，黥姑娘那用茶油、芝叶和桑萃勤勉保养了十八年的乌发纷纷脱落坠于脚面，「反正顶着这脸蛋你是嫁不去了，脆铰了去，免得路上生虱子——这可是为你好！」

    放在七天，不，哪怕一天之前，羊钰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跟她抵死 。但刚刚经历一系列打击，小囚当真是一根小指也难抬起来，只能像子被登徒儿按在墙上污似的筛糠起来，青紫唇瓣哆哆嗦嗦半天，硬是没吐出啥堪用的字句。

    「再来一剪……好嘞！」「青皮」退后一步，满意打量起自己的大作，「督府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几天不浣发，手感还那么 ……怕是偷偷花了许多心思打理罢？」

    黥钰现在能做到最大程度的抗争，就是从鼻窍挤出一声恼怒的哼唧。不过因为绵软无力，这声落在对方耳朵里就被误读成了认可。

    「果然是个心思闷骚的蹄子！」差笑骂着命她转过身，一手捉住腕肘关节，另一只手卡在她后颈，迫其保持着屈腰直臂的姿态，「那么小蹄子，今儿奖励你诚恳，就先不铐手了，随我上楼挑首饰去！」

    黥小娘清晰记得，当她还是羊钰时，第一次旁听阿爹属下刑名审案时的境况。

    那是一桩甚典型的凶杀 ，徽水本地一对书僮与丫鬟暗生愫，决定趁主家西去进湖京赶考时下手。被擒获归案的他们垂丧气伏在堂下，男子还有些力气，子却是像被周身重镣拖垮般，面对审讯浑浑噩噩只点称是。

    那时她便疑心，那些黑沉沉的链子凭何有恁大本领，能将一个的气神从骨子里全数榨出来？

    数年之后，面对一地光锃亮，码放整齐的的镣铐，她得到了答案。重！又重又硬 ，看着便极不好惹的全套「首饰」，只消偷偷瞟一眼，便把她吓得肝胆欲裂。

    这些东西，全都要锁在我身上？不可能的……骗的吧……一定是……押解者松开钳住她的双手，绕到这间静室对面的门前:「我已把带出来——小裴子，挪挪腚，该你活啦！」

    所以她们家是姓裴的么？竭尽全力开动小脑瓜，想把注意力转移开去，可那些戒具就像是有磁力般扯着她的余光，让黥姑娘又惊又贪婪地挪不开眼。

    之前为了从苦闷中开释自己，还认真幻想过在押解路上如何趁看守不备偷取钥匙，如何借夜色掩护启开戒具 ，如何制造混趁机逃生——可书生的空谈终究在现实面前撞得碎。被这些东西咬紧，莫说前三步，便是寻常赶路想必也能将她累个半死 ！

    黥钰油然升起一种悔意，她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抓住机会，为了研读经略，竟把御两科抛在一旁；哪怕回庄园时，也常搪塞小姑侍卫们传授剑术的提议……倘若她肯花些时间磨炼筋骨，还会被这些丑家伙吓到么，当真可恨！

    但眼下后悔药是没得吃了，她舔舔裂的嘴唇 ，想要看清这「小裴子」是个何等浮的青年。若他要轻亵于我……我就，我就咬断他的手指 ，然后一撞死在墙上！她对自己发了狠话。

    然而现实常常不尽如所料，当刚烈的罪廪生抬起，对上的却是一双小鹿般柔软的眼睛。她呆住了，嘴无力地开合几下，啊呀……睫毛卷着晨光纤毫毕现，瞳仁水汪汪的，像她磨砚时滴的泉水 。那双眼睛下的脸孔线条柔和，双颊覆着一层白乎乎的薄软毳毛，因此几乎有些化。

    表有些倦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厌恶或是怜悯，净地让她想哭。梨涡下的唇角有些疑惑地撇着，更让相信其主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单纯子。一位毋庸置疑的美少年，黥钰心想，书院那些世家子与之相比，当真是蓬蒿遇上了槚树。

    「愣着嘛小裴？」差役正费劲的把一大箱拖进屋来，「城门辰时一刻就开，还有访客指名道姓地要见她——抓紧时间给她上镣！」

    被称为小裴的少年摇摇，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鹰隼般锋锐的审视:「姐……我觉得她渴了。」

    渴，当然渴！每顿半碗凉水堪堪够她续命，绝不容她这负罪囚舌不焦不燥。黥小娘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唇内侧都因上火起了疮痘，每次用舌去舔 ，便丝丝生疼。

    「渴又怎样？她渴你便要喂她，那她耍起子，你是否就要不给她上镣了？」

    无视自家姐姐的挖苦，少年那白皙脸孔缓缓摇动:「这不一样，姐……这不一样。」

    皮质水囊的袋镶了白铜，咬起来十分硌牙，但黥钰这时是再真顾不上什么体面，把淑的矜持抛却脑后，她很没形象地含着水囊，「咕啾咕啾」大吞咽起来。曾经的她品过青山祠中的贡酒、岭阳出产的紫芽沱茶，就连族内宴席前奉给诸漱的香汤，都是牡丹、白芷和公丁香熬煮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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