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无渡

陈瑶青对他们微笑着，那是很真挚的笑容。一旁的司机兼保镖大声道：“大家让一下，陈老板要进去了！”

    而此时的方子初，正在戏院后台收拾准备着茶盏。“满春戏院”最近因陈瑶青的《宇宙锋》观众增，还有贵宾要来，手不够，所以招了一些临时茶倌，她就此混了进来。

    她用眼角瞟了一眼腰间，那里厚厚缠了几圈的浅灰色布带，这样就掩盖了放在其中的手枪的形状。不过，她要处处小心留意自己的腰部动作幅度不要太大。

    一场好戏，不，台上台下两场好戏正等待着开锣——

    酉时叁刻，上弦月好似一块碎了一半的惨白色瓷盘嵌在青灰色的幕里。陈瑶青着天蓝色滚边的黑色戏服，作青衣打扮款款上台。她的第一出戏便是《宇宙锋》里的名折——“赵高修本”，它和“金殿装疯”此二折为汉剧《宇宙锋》传唱最广、最常演绎的两出戏。这两出笼统地拼凑出一个封建制度下的权臣之赵艳容通过装疯卖傻巧妙地反抗父权和皇权的故事，一直以来在京戏和汉剧中都传唱不衰。

    二楼东侧最前方的一个包厢里两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着的两正是如今的湖北省督军江如海和刚刚被总理授予“扶危将军”称号的北洋第九师师长顾向卿。

    方子初此时就在他们二所在的包厢的斜对角方向，正端着一个放有茶壶、杯子和毛巾的托盘。低低的帽檐下，她的一双眼正觑着这两个男的侧影。他们都穿着军队的制服，八个亲兵护卫对称着立在两旁。左边坐着的江如海身形显得高大强壮，棱角骨架竟生得几分挺括俊气，但一想到父亲此前对他的描述还有在俄租界巡捕房那二的嘴脸，她心里急急地升腾起憎恨与嫌恶。方子初素来是看不惯这些仗着自己有几个兵、有点权力就强压百姓一的军阀，何况他更是派杀害了爹娘还有柳伯父一家。

    她恨得牙床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但内心还是和自己重复着“要冷静”，如今的机会可以说是非常宝贵，成败就在今晚的一举。通过两个月的练枪，她对自己的枪法已然自信了不少。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冷静瞄准他的部，再趁逃出，没有问题的。

    包厢里有在叫茶，方子初迈开腿走了过去。给倒完茶后，她向其他的茶倌推脱自己来了内急，要趟茅厕，那茶倌极不愿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

    其实她并没有去茅厕，而是混了二楼最中间看台上的群，这里像是一条狭窄的桥，上面没有任何座位，却有乌泱泱的一群宁愿买了票站着也要看戏，他们便汇聚在这里，这边的风景其实更开阔。

    她习惯地伸手压低帽檐，凭借着纤瘦的身形从群的后方挤到最前面，然后将手状似随意地放在了看台的红色木栏上，眼睛看起来是在往台上的陈瑶青瞅去，实际上余光早就瞄到了右边的一个包厢那里。

    一个钟点的时光消逝得飞快，对于方子初来说却十分漫长。她在等待这出戏的一个高，一个会发出掌声与喊声的高，一个可以掩盖台下的另一个“高”的高。

    而台上的赵艳容，为了不嫁给皇帝当妃子，已经由在家里跟父亲赵高装疯卖傻，走向了金銮殿在皇帝“秦二世”胡亥面前装疯，她借着“疯言疯语”道出了心中的实话：“脑得俺恶生生把珠冠打，不由一阵阵咬碎牙关。我手中有兵刃决一死战，要把这狂徒们立斩马前！”陈瑶青边唱着，边脱下上的珠冠一把甩向皇位，又原地绕了两圈，将身上的锦服华袍脱下也撇在了地上，剩里面白色的里衣，接着下蹲、甩袖，流畅的动作里透着决绝。她高亢柔美的嗓音仿佛在云端拖着，响彻整个戏院，甚至传到了外面的街上。

    “好！”“好活！”……

    拍掌声和欢呼声摇山憾海一般在戏院中回响着，甚至要直窜到上面掀翻屋顶，金锞子、银锭子和首饰钗环如星雨一般向台上砸去。群哄声此起彼伏。

    二楼看台上的方子初向周围上下扫视了一圈，果然所有都聚会地盯着台上那出好戏，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于是从腰间动作小心地掏出那把手枪。她手握紧枪，眯起一只眼睛，将准心停在右前方隔着大概叁丈?远的地方，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轻微抖动了起来，那准心也来回在江如海的脑袋和肩膀处晃来晃去。

    方子初呼出一浊气，耳边声鼎沸，她知道这喧嚣最长也只能持续几十秒钟而已，台上的戏还没演完。她必须让准心定住，必须在这几十秒钟让江如海的脑袋开花，送他上路。她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想起了那段鹦鹉洲边的箫声。回想着那段旋律，她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准心最终定格在了江如海的后脑勺。

    她食指全力扣下扳机，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的碎响，方子初愣在原地，双腿如桩般僵硬得动不了了。

    因为就在她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江如海笑着向右偏过，和一旁的顾向卿搭话，子弹擦过他的耳际向了台柱最上方电灯罩下的一个灯泡。

    随着那只灯泡的碎裂，方子初明白了，她完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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