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第五卷）

赐教。」

    老书吏闻言甚是自得，捋须笑道：「原来如此，大尽管下问就是，小老儿身虽老朽，这记可还好得很，不是夸，这四十多年来经手往来的兵部文档案宗俱都在脑中清清楚楚，何时何地，何报送，何……」

    老话多，丁寿却没那闲工夫听他抚今追昔，直截了当问道：「有关三宝太监的案宗，老前辈可曾记得？」

    方才还沉浸在自矜得意中的老书吏笑容倏地一僵，变色道：「大问的是三宝太监的案宗？」

    「不错。」

    丁寿点。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把我找来？」

    老书吏转首问自已徒弟。

    「可不是嘛，丁大要治我等渎职之罪，求师父您老家给做个见证，我等接手案库时那些卷宗可曾还在？」

    几个书办眼望着前辈哀求道。

    老者色变幻，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丁寿见这老家伙道道，不由皱眉道：「老前辈，三宝太监的案宗究竟在不在兵部，您老给个准话？」

    「在，当然在，老朽景泰三年供职兵部，彼时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海图船志，连同奏本文书共文牒一百四十七道，俱都在册存放。」

    「现在何处？」

    丁寿兴奋得站了起来。

    「丢了。」

    老书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险些将丁寿气背过气。

    「丢了？谁丢的？」

    丁寿横眉立目道。

    「便当是老朽丢的吧。」

    老者无所谓的态度把丁寿给气乐了，冷笑道：「兵部案牍，国之典籍，轻飘飘的一句话说丢便丢了，老前辈可是以为年老体弱，便不会被治罪？」

    老书吏颤巍巍站起，缓缓跪地道：「老朽愿领责罚，只是此事与这些后辈无关，请大勿要加罪。」

    几个徒弟连忙一同跪倒，「大，师父老家在兵部数十年做事一向勤恳，断不会无故丢失案册，求大明察。」

    「尔等不必代老朽求，我这一把年纪，命中注定该有此劫，听凭大处置就是。」

    老书吏色惨然，一副认命待罪的架势。

    丁寿微微蹙眉，挥手命书吏们退下，亲手将老者扶起，「老前辈，是否别有隐？」

    老者断然摇，「大不必多想，老朽甘愿认罪伏法。」

    「本官曾有耳闻，当年成化爷欲效太宗故事再开西洋，事下兵部索要图档，时任车驾郎中的刘大夏抗旨不遵，大言什么」

    旧案虽有，亦当毁之以拔其根「，从此兵部再不闻有关旧档，此事可实？」

    老者瘪的嘴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旁边的曹元一听牵扯到前兵部尚书刘大夏，不禁心一跳。

    「丁某无意追究过往，只是西洋旧档乃是前辈先耗费心血无数，历尽千辛万苦探索而得，非是某一家之私物，倘若就这般消失得不明不白，非但有负朝廷，更是愧对前，这身后恐也不得安宁……」

    许是老更敬鬼之说，丁寿这话戳中老书吏心中痛处，思量再三，重重一叹，施礼道：「请二位大恕小老儿失仪之罪。」

    二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老书吏宽衣解带，将外边衣袍除去，身上只剩了一件轻薄里衣。

    老书吏不言不语，连那件里衣也一同脱掉，露出瘦骨嶙峋的两排肋骨，「二位大请看。」

    这老儿怎么忽然打起赤膊来了，曹、丁二四目相对，都是摸不着脑，却见老书吏背转过身，那瘪的嵴背上竟然纵横错，足有数十道鞭痕，虽然年久，痕印已变得浅淡，但仍可想象当所遭惨况。

    「这是……」

    拉上衣服，老者转身苦笑道：「大看见了吧，当年成化爷向兵部索要西洋旧档，可那文牍早被刘郎中先行调走，项部堂库翻检旧案不得，便如今二位大一般，当场责问群吏，小老儿因着素来博闻强记，自然首当其冲，可当着上司之面，老朽又如何敢道出实，项部堂怒不可遏，下令当众鞭笞，呵呵，刘大当时便在一旁……」

    老者难掩悲凉愤懑，丁寿听得同样心有戚戚，疑惑道：「刘时雍就这样一旁看着你被打？」

    老者伸出三只枯瘦手指，「三天，整整三天，幸好科道言官纷纷上奏，请成化爷收回成命，再开西洋之事作罢，项部堂才停了追索，此时刘郎中方才道出实，其言辞一如大方才所言。」

    「你代受过，又不曾揭发于他，想必那刘时雍对你必有重谢，这才至今还为他遮掩？」

    老书吏一声苦笑，自嘲道：「大未免太看得起老朽了，老朽不过一介小吏，生死祸福岂能得了贵法眼，当项部堂听刘郎中阐明缘由后，当即降位揖谢，称刘公此举德不浅，来必居其位，后来刘大果然执掌兵部，至于老朽，几十年蝇营狗苟，终究只是一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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