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尘寻欢录

老六刚要辩白，神医却先发话道：「我看本村之都也忠实厚道，钱总少

    不了我的，不如先作诊治，也免得徒耗光。不过瞧病终究耗费心力，今先瞧

    二十个，此后每四十，不可再多。」

    村长连声称是，叫撒出了话去。他心中也有盘算，按这村里儿数，总得

    看个十天八天才能看完。货马队通常留不过四五天，他赶忙叫压住村里的山货

    ，好拖住队伍让神医把病看完。

    神是真神，他叫邱老六脱了衣服，在腰上扎了一针，又挑了一枚黑不溜秋

    的丸药喂了，不出三五息的功夫，邱老六是腰也直了疼也没了，高兴地手舞足蹈

    。

    眨眼功夫后面就排足了二十。旁的却也聚而不散，都凑在周围目不转睛

    看神医治病。那舞大刀的也没看了，唱落子的也没听了，耍猴的更是咬牙切

    齿，都瞪着这边眼睛冒火。

    什么疼脑热、腰酸腿疼、金鱼眼流水窝脖子高低肩肝火旺脾肾虚面半瘫

    放大，神医那是药到病除圣手无敌，村民们嗷嗷叫好欢声笑语，都恨不得跪下

    给他磕响了。

    邱老六看了半晌，活儿也没，待天暗下，才捂着热乎乎的老腰回了家。

    前脚刚进门，村长大侄就来了：「老邱，腰舒坦了？」

    「哈，舒坦！舒坦极了！」

    「你家的俩大钱呢？」大侄撑开手里的麻布兜，往他跟前颠了颠。

    邱老六突然就心疼起来：「我家婆娘没病，回让大夫看看川儿的身子，一

    共才看俺家一半的，给一个大钱行不？」

    「说好一家俩大钱，到你这儿不好使了怎的？你家闺脸在山上戳坏了，也

    不给看看的？」

    泗溪不过十岁，本来也算眉眼鲜亮，些子进山摘果，一跤从石坡子摔

    滚下来，等有找见的时候，脸上了七八根木棘子，都烂了，好些子才长

    死。

    眼见邱老六支支吾吾，大侄气得拿指戳他鼻梁，却也没啥办法，拿了他一

    个大钱气鼓鼓走了。

    邱老六心下暗喜，回屋起灶做饭。他腰疼没了，又多省一个大钱，心极好

    ，去梁上割了半条腊开荤。

    下梯子的时候恰好望见泗溪从门外进来，这丫肯定去村逛了。他抬腿就

    想给她一脚，却又一个哆嗦把脚放了。

    在山上摔之前，泗溪那娃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就那一跤之后，这闺就

    跟中邪了似的。有一回婆娘用挑衣杆抽她，她拿了灶台下面的烧柴就去点她娘的

    衣服，把俩吓得不轻。她哥闲心拿腿绊她，也被她捡了石狠狠砸在脑门上。

    泗溪小小一个丫，和往常一样手脚勤快，但一夜之间，却再也不吃亏了

    。

    这白吃白喝的死丫，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两子无可奈何，只能当看不见

    她。

    「哎！拿柴过去，把灶开了！」邱老六对她喊。

    泗溪本就被赶在柴房住，她抬看了爹一眼，抱着柴进了灶房。那双清亮亮

    的眼睛，看的邱老六后背发麻。

    婆娘回来，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最贱的那个也要一百大钱！这子没法儿过啦！！川儿啥时候才能娶上媳

    儿啊！」

    邱老六不言语，要是不让这婆娘嚎个个把时辰，那是说不了个囫囵话的。

    果不其然，婆娘一嚎就直接嚎到了上桌吃饭，饭一堵嘴，立刻消停了。

    「川儿，吃，多吃！长身体！」她一筷一筷把大半碟儿腊都叨在儿子碗

    里。

    泗溪小小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不动声色抬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腊

    铺在饭上。邱老六和婆娘看着她，太阳气得噔噔跳，却什么也没敢说。这中了

    邪的贱婢子，闹不好把这一桌饭掀了。

    晚上回得屋去，两把土砖缝里藏得家私全都掏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算起来

    。

    家里翻个底儿掉，再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一遍，到还是短了三十个

    。

    婆娘俩手在褥子上扑打：「那杀千刀的贱婢子！非要在山上摔一下！！不然

    这三十个怎么也有了！现在卖也卖不出去，净在家里抢我腌吃！！」

    当年生这闺，就等着为了给儿子换媳的。三川这孩子让他娘惯得懒成那

    样，哪有一个愿意来说媒的，若是不买媳，这辈子甭想传宗接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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