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祚高门

，彼此眼中映出对方那苍老的模样，一时间心中都是杂絮丛生，根本无从压制。

    “太傅，久违了！”

    郗鉴在儿子的搀扶下了车，颤颤巍巍抬手向王导揖，讲出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眶都隐隐有些湿。

    凡经历过南渡中兴的晋臣，面对王导都有一种天然的恭敬。郗鉴虽然晚渡数年，没有直接经历中兴建制的风波，但早年与王导也是往从甚密。

    甚至可以说，王导对江表晋祚而言，不仅仅只是一个臣子那么简单，更是一个象征的符号。

    正因为有这样一位雅量从容的掌舵，江表这个小朝廷才能屡经风雨却总能化险为夷而不坍塌。而随着王导的隐退，时局其实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断层，风气大有改变，各方都有私欲所图，那种相忍为国的怀已是然无存。

    而对郗鉴来说，则又更多一层感触。早在苏峻之结束时，他困于当时的现实问题而选择联姻庾氏、结好沈氏，与王导渐行渐远，从此之后整个时局走向与他个的仕途都发生了根本上的偏转。

    如今看到与自己一般老迈，甚至站都站不稳而需要家搀扶的王导，郗鉴心内伤感之余也忍不住心生遐想，若是当年他没有做出改变，而是一直与王太傅内外呼应、通力合作，那么时局的变化又会与眼前有何异同。

    “不意尚能生见郗公，此番良友重逢，可谓近年难得的大喜啊！”

    王导上前一步，抬手握住郗鉴的手腕，脸上除了重逢的喜悦之外，也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他心内的感触，较之郗鉴只多不少，甚至想要不乏怨气的问上一句：当下时势局面，可是你当年作出取舍想要的结果？

    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讲不出，嘴角微微翕动着，认真将郗鉴上下打量一番，继而便笑起来：“近来常作闭门自伤，总觉逝者迫我太甚，如今眼见郗公如此，才知我这老朽并非孤客。我们都老了……”

    听到王导这番感慨，郗鉴心弦又是一颤，一直到了这一刻，听到王导这一声长叹，他才总算接受了一个事实，属于他们的时代，的确已经过去了。

    王导盛将郗鉴请上了行辇，然后便吩咐家往家里行去，沿途他兴致盎然向郗鉴介绍着乡里诸多风物，尤其在行过一条溪流时，指着溪上架设的水碓不乏卖弄道：“吴多夸貉儿擅器，巧作连碓使民大收其利。其实这连碓本是发于中国，近年我闲来无事，召集乡众擅器匠复制出来，较之吴中所立还要得用许多啊……”

    郗鉴听到这话，有心想告诉王导貉儿在淮南所设连碓已非旧态，不独能够加工谷米，连矿石都能碾压碎。但看王导一副欣欣然卖弄姿态，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福分，最起码可以不必像自己，想到那个小貉子便是满腹的挫败感。

    返回王家之后，王导又召集家里一众子弟出来拜见郗鉴，而后便是盛的款待。席中王导极力不谈时事，但偶尔一句话还是露出了他的心境最起码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淡泊：“同是淡出时局，我倒羡慕郗公，虽然脱于事外，但能继用得。”

    郗鉴听到这话，也是哭笑不得，既然羡慕自己继用得，那不就是说王导自己所托非？换言之其心目中其实对于在位的台辅们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不大满意，看不上眼的。

    这一，宾主也算尽兴，只是临近宴席末尾，王导终究还是忍不住，望着郗鉴不乏好道：“我听说，今次徐州接，当中似乎有些波折生出？不知沈维周是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