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祚高门

“今身体实在欠佳，难以尽兴长游，要辜负稚陋你的好意，只能中途退场，不扰雅兴。”

    王兴之倒也看出王羲之状态确是有些不妥，因而也不再强留，站起身来刚待要吩咐准备船只将王羲之送上岸去，席中却有一冷哼道：“逸少世兄早前居于貉子华楼之上，屡有文赋流出，雅趣横生。可是如今与我等共席，先是倦乏思，后又身体不适，姿态倒是迥异。倒不知是我等诸友不堪共乐，还是世兄你别眼偏望。”

    王羲之本来就因为身体不适而略有心烦，此时再见发声那，脸上厌色更，冷漠道：“我自为此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沈园楼高望远，寄物外，即便有一二厌，也能避而不见。若非我家稚陋相邀，你道我愿与你这卑夫同席！”

    “王逸少，自取辱，无怨旁……”

    “世忠，休得多言！我家阿兄确是不适，不要旧怨强争。”

    王兴之刚行出几步，听到这话后便转身回来，对席中怒呛王羲之的年轻说道。

    那年轻名为宋延之，其父宋哲本是弘农太守，后来持愍帝诏书过江拥立元帝，以此功封野王公，并与琅琊王氏结亲，这宋延之正是王兴之的妻弟。

    原本两家关系倒也和睦，宋哲虽然只身过江，但因手持愍帝诏书，是元帝继承大统的法理所在，所以其政治地位是极高，而且并不强争势位。琅琊王氏乃是江东第一执政高门，对于宋哲这样的物自然也要加倍示好。

    但问题总是出在不该出的地方，王羲之的父亲王旷早年曾经奉东海王司马越之命北上与汉赵战，一战尽没，其也不知所踪。原本众都以为王旷应是战死，但孰料宋哲南来后，其门下有一门生在外言道王旷未死而是降，屈事汉赵。

    那时时局动，南北隔绝，消息往来本就不便。而且汉赵先是靳准之，又早在数年前便被后赵所灭，追究更不容易。宋哲门生此言，没有确凿的证据，因而时倒也并不怎么相信。但这对王羲之而言，这无疑是对其父最大污蔑，因而自此以后便与宋氏结怨。

    王兴之的父亲王彬与王羲之的父亲王旷，俱为王正之子，所以从血缘而论，他们的关系本来就较之别的堂兄弟更近一层。可是因为他丈家的关系，王兴之与王羲之两之间反而要疏远一些。

    此时眼见妻弟和堂兄又因这一桩旧事起了争执，王兴之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他今天屡请王羲之才请过来，本来是打算让妻弟宋延之避席的，可是宋延之却不肯退避，原本彼此席中虽然没有流，但也还过得去。没想到王羲之将要离开之际，宋延之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

    “我倒是不愿旧事重提，只是不乐见有逐远疏亲。”

    宋延之在席中仍是振振有词，对王羲之实在是不乏怨气，且不说他自己因为这一桩旧怨而多受排斥，就连他父亲都隐隐受到王氏打压排挤。归根到底，只是王氏不肯正视王旷投敌这一件事罢了。

    “世忠住！”

    王兴之听到宋延之仍是不肯收声，也渐渐有些恼了。王旷乃是他的嫡亲伯父，恶名坐实的话，对他而言也是一桩耻辱。

    然后他又转过身来对王羲之歉意一笑：“世忠年少躁，偶有失言，阿兄你不要介意。”

    “本就言而无据的妄诞之语，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王羲之冷笑一声，继而指着王兴之说道：“稚陋，其实我也有一言相赠。凭我家家世门第，子弟哪怕是中庸碌之才，自有清声旧誉相加，仍是显拔于众。你集众夜游，沽名邀宠，本就是多此一举。更可况列席居然不乏卑劣，无为之事又添恶声，实在大为不美。你或有强比于沈侯之心，但其实所出不同，禀赋相异，本就没有强较的必要。”

    王兴之听到这话，顿时尴尬而又羞愤，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对于王羲之迁怒于他也是分外不满，只是眼下诸多友在场，反倒不知该要如何反驳才算是不失礼。

    恰逢此时，将那一边几条火龙陡然冲天而起，被簇拥在当中的渊摘星楼也是瞬间撕开夜幕，显于天地之间！

    “如此胜态，真是绝美壮观！”

    王羲之转首看到这一幕，两眼中已是流露出浓厚的兴奋之色，当即也顾不上再与王兴之多言，摆手对家说道：“速速备船，我们去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