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大闲人

弊权衡之后，周县令决定对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客气一点，他敢肯定，自己在李素眼里大抵跟土瓦狗差不多的档次，惹得他火起，说不准还真就把他这个七品县令痛揍一顿了。

    “今拿是下官失了规矩，太无礼了，下官这里给李县子赔个不是……”周县令拱手致歉。

    “好，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李素飞快接，而且语气很宽宏。

    周县令一逆血差点出来。

    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李素笑吟吟地接着道：“还有，上次你哄骗我父亲买三百亩地的事，我也原谅你了，还是那句话，下不为例，我父亲老实，县令大可别欺负他呀……”

    周县令急了：“咋是欺负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小事……”李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来贵衙是有正事的，听说我的贴身护卫被县令一声令下给拿了，我来问个究竟。我家护卫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周县令叹气，见面这才几句话，似乎谈话的节奏全被李素掌握了，看来长安传言不虚，这娃子年纪虽幼，但做做事却老辣得紧。

    “贵府护卫郑小楼确实犯了王法。否则下官哪有胆子敢派进贵府拿？”

    李素眉梢一挑：“哦？果真杀了？还请县令细说分明，若郑小楼真犯了王法，我断不会偏袒徇私，县令任杀任剐，我绝不多说一句。”

    周县令脸色愈黑，李素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听起来正气凛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但却有个前提。前提是此案到底是真是假，是证据确凿还是恶意构陷，说来说去，他对此案仍有很的怀疑，而且一开便迎面扑来一浓郁的护犊子的味道。

    来往几句话里，周县令终于不敢再拿李素当不懂事的少年看待了，这家伙何止懂事，简直比老狐狸还。

    周县令只好将此事原委一一道来。所谓的“原委”自然不是胡猜测，李素赶往泾阳县衙的这会功夫。周县令已审过郑小楼了，郑小楼很痛快，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李素笑吟吟的表渐渐消褪，越听脸色越凝重，最后白净的脸蛋上浮起一片吓的铁青。

    事很简单，每个细节都清楚分明。

    郑小楼确实杀了。杀的是泾阳县北垄庄一户地主的儿子，杀的动机在周县令说来是恶意寻衅，事实上却是路见不平。

    贞观年间的世道，相对而言还是很清明的，那种村霸恶棍到处欺男霸的事几乎从来没听说过。从城镇到乡野，敢欺男霸的恶棍要么被官差砍了，要么被流放千里了，民风纯朴的世道里，从来没有适合恶棍生存的土壤和环境。

    可是如此清明的世道，仍有许多不平事。

    这些不平事在寻常百姓家不常见，但在大户家比比皆是，世道再清明，权这东西也没法讲道理，比如大户家里除了主外，下们大多是贱籍，所谓“贱籍”包含很多，有的是犯了事的官员妻被大户家买来做妾室，有的是市或牙子手里买来的丫鬟，这样的丫鬟李素家就有不少，还有的则是大唐这些年南征北战后擒下的战俘，官府自然不会留这些战俘费粮食，于是桀骜的一刀砍了，温顺的则被发卖到大户家当杂役……

    大唐的贱籍差不多就这几个来源。

    令叹息的是，这些贱籍并不在大唐法律保护的范围之内，妾室也好，丫鬟也好，杂役也好，惹得主不高兴，当场杀了也就杀了，现实很残酷，地主家里杀牛要到官上报备，私下里杀牛的还要被判坐牢，但杀一个贱籍婢根本不必跟官上说什么，杀完后派个跟官上说一声，官府确认了被杀的是贱籍后，随便罚个几百文钱，这件事就算结案了。

    很可笑，在这个年代，贱籍的命不如牲。

    北垄庄那户地主家也是这样，地主的儿子好色，经常祸害家里的丫鬟，其中有一名丫鬟以前因为年岁太小，地主儿子很有战略目光地打算留到模样儿长开了后再祸害，直到今年中秋时，地主一家院子里赏月，儿子多喝了几杯，月下看美，越看越，觉得那个丫鬟模样身段已出落得颇水灵，差不多也到了可以被祸害的年纪了，于是半夜里敲了丫鬟的门。

    丫鬟未经事被吓坏了，几番挣扎反抗，地主儿子一时不察，未曾得逞，被那丫鬟跑了出去，儿子脸上还被抓了几道血痕。

    丫鬟是贱籍，这个年代贱籍擅自从主家跑出去是要被棍打死的，罪名是“逃”。

    小娃很害怕，又不敢跑远，一直躲在村的林子里哭。

    后来自然是郑小楼好死不死的出现了，这家伙惯来行踪诡秘，谁都不知道他为何在半夜时分经过北垄庄外的一个小树林……

    听见小娃林中哭泣，郑小楼胆子也大，丝毫不见害怕，上前询问究竟，小娃将原委道出后，郑小楼胸中漾一侠义之气。要带小娃远走高飞，不出意料的话，“远走高飞”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太平村的李县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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